「我好愛好愛你」、「你不要離開」、「我什麼都沒有了」，十四歲，三十八歲。

封閉窄隘旋身即貼肉的兩人世界裡，字條來回如捷運穿梭交換人群於闇黑隧道裡秘密而靜謐。只有她知道，只有他知道。沒有人可以了解。他們不懂，永遠不會懂的。

她的成熟嫻於世事一定早已看穿，往後她的色衰顏馳之際，他將降於那些青春正華年輕彈性如剛上好發條的緊湊肉體胯間，此刻他的瘋狂沉溺，是青春期男孩胯下那兩顆垂懸如胡桃外裹細皺交橫的卵泡分泌的激素作祟。一天，他終會離開，像過去那些男人，因為他也長成了男人。

他的世界很小，清晨黃昏來回於學校家裡，偶爾一周幾晚的英文、數學補習。同學下課後吱吱喳喳哄然交換著昨夜線上打了幾隻怪而又爸媽如何囉唆威脅關電扣零用錢。那是一道牆，他無從說起他的全部。不能看見她的時候，他的腦像是急速旋轉的咖啡杯，暈眩。腔體裡暴動濃稠地白漿像光霎滿他的腦皮質裡的每個電子傳遞。他是哥德的維特。

她的房間很香，那是女人長成之後鏡前瓶瓶罐罐各式自宇宙間採擷而來的奇異濃艷汁液揮發後自她如鵝般細曲的頸背髮後與舞後身體涔涔半透晶瑩汗珠共揉的甜膩味道。他的眼神囈語很像她青春時學校走廊交會而過男孩回盼的眼球裡噴射出的濃烈焦躁與恍惚失落，她是神祇，掌掐著脆易碎的贏弱靈魂，卻又貪嗜著如狂潮的被慕戀、被崇拜。

你是我的學生，我是你的老師。你是我僅有的愛，你之後我什麼都沒有。你會長大，你會遇到比我更好的女人，你會忘記我。我不會忘記妳，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不會分開。

關鍵字＂永遠＂。永遠，那些男人從不敢提起這兩個字。他說的時候像是拿著維特自狀的那把手槍頂著太陽穴隨時準備扣下板機。

喬遷近十日，登門拜訪最多也是僅此一位的半熟女小朋友，在食物薈萃的合江街上漫步看著滿街店召霓虹爍爍時悠悠的說起，前陣子合作的潦倒導演為了五千的生活費奔走，卑屈弓腰的向手機通訊錄裡所有號碼急call擋瑯，而無心于拍片。看在業務督導的半熟女眼裡，既是焦急又是憐憫。

半熟女：我借了他五千。

回到公司，語帶哀憫底向同事提起斯人斯事時，心口一線的彪悍女同事不慌的搶白說：他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到處跟人借錢。我們很習慣了。半熟女心中突然涼冽了一陣。

看著日本料理店前一片片木頭牌上以墨黑圓體的字型塗寫的食物名稱與價錢，小朋友半熟女仍以平日優緩的淑女口吻一字一句說：錢借出去，就要有準備回不來了。我的心口突然涼冽了一陣。

這是對人性的哀悼與輕蔑嗎？

島嶼之上廉價的各式言語說詞充斥于所有載體，這是早已習以為常的麻木不仁。不仁之中，我們喬妝著世上已無新鮮事的憤世理解著所有可知可笑半假猶真的荒繆劇。然，當相仿的情事遽發生於身旁相關，荒繆劇一時間潰決成了個人倫妙劇。

哀哉！施主。阿難拈花微笑，佛陀不語。